王 煜
中国民族特性之重要元素是忍耐。元代成宗大德十年(1306),杭州人吴亮撰《忍经》,武宗至大三年(1310)四明人许名奎著《劝忍百箴》;前者以宋代贤人故事为主,后者远较前者丰盛,分一百项,融合儒道两家智慧;前者以佛道两教箴言结尾,后者不然。
吴亮在序言中以颜渊、张良、吕蒙正和张公艺为典型,结语精警:有能由宽恕而充此忍,由忍而至于仁,岂小补哉!然而忍既可导致仁慈,亦能扭曲成为残酷,遂至“残忍”一词。《忍经》倡孔子的无争哲学,暗引《孔丛子》意云:齿刚则折,舌柔则存。柔必胜刚,弱必胜强。好斗必伤,好勇必亡。百行之本,忍之为上。这都符契老子哲学,可能作者深受老子感染后假托孔子用此理劝诫子路。吴亮明显征引老子言:“知其雄,守其雌;知其白,守其黑。”“大直若屈,大智若拙,大辩若讷。”“上善若水,水善利万物而不争。”“天道不争而善胜,不言而善应。”忍让既是不争。但是儒学百行之本是孝而非忍。《忍经》又指出“愤争损身,愤亦损财”。此意源于儒门《易传》“惩忿窒欲”和《庄子·在宥》“大怒邪(耶)毗(邻近)于阴。阴阳并毗,……寒暑之和不成,其反伤人之形乎!使人喜怒失位,居处无常,思虑不成得,中道不成章。”作者将喜怒比拟阴阳,主张维持身体阴阳两气的平衡。儒家认为损身比损财严重,道家更轻视身外财货。
《劝忍百箴·乐之忍第七》②云:“音声色盲,驰骋发狂,老氏预防。”老子否定声色狩猎等感性享受,亦诫骄奢,许名奎在(宠之忍第十四)遂说:“富贵不与骄奢期,而骄奢至;骄奢不与死亡期,而死亡至。思魏牟之谏,穰侯可股栗(傈)而心悸。噫,可不忍欲!”此谏是富贵、骄奢、死亡三部曲。
《仁之忍第二十》云:“彼以其暴,我以吾仁。齿刚易毁,舌柔独存。”仁暴的对立,起于孟子哲学,汉儒刘向《说苑·敬慎》载一件趣事:
常枞有疾,老子往问焉,曰:“先生疾其矣,无遗教可以语诸弟子者乎?常枞曰:“子虽不问,吾将语子。”常枞……张其口而示老子曰:“吾舌存乎?”老子曰:“然!”“吾齿存乎?”老子曰:“亡!”常枞曰:“子知之乎?”老子曰:夫舌之存也,岂非以其柔耶?齿之亡也,岂非以其刚耶?”常枞曰:“嘻!是已。天下之事已尽矣,无以复语子哉!”
《文子·上德》全同《淮南子·谬称》于此事,后者和《慎子·外篇》及皇甫谧《高士传》中“常枞”作商容。《战国策·楚策》载:“不闻老莱子之教孔子事君乎?示之其齿之坚也,六十而尽相靡也。”《孔丛子·杭志》则云:“老莱子谓子思曰:子不见夫齿乎?虽坚刚,卒尽相摩;舌柔顺,终以不弊。”不可能确定谁首先创造“齿亡舌存”寓言。常枞或商容大多属虚构人物。须知人死后舌腐烂而牙甲骨等硬物反为耐久。
〈疾之忍第二十七章〉说:“故有病则学乖崖(北宋人张讠永 )移心之法,未病则守嵇康养生之论。”嵇叔夜〈养生论〉主张;“知名位之伤德,故忽而不营;识厚味之害性,故弃而弗顾。旷然无忧患,宁然无思虑。”又倡“守之以一,养之以和。”这不外老庄哲学,“—”指天道或精气,黄老学派甚至等同它俩。
〈誉之忍第三十一〉指出:“好面誉人,必好背毁。”这略改《庄子·盗跖》载展跖对孔子所言“好面誉人者,亦好背而毁之。”《诗经·大雅桑柔》云;“民之罔极,职(因为)谅(浇薄)善背(反复无常)。……谅曰不可,覆背善詈(音利,指骂)。”杜甫〈莫相疑行〉亦概叹“晚将未契讠乇 年少,当面输心背面哭。”
〈忽之忍第三十五〉云:“勿谓小而弗戒,溃堤者蚁,螫人者虿。”老子教人谨小慎微,中古时代伪书《关尹子》发挥老子意道:“勿轻小事,小隙沉舟;勿轻小物,小虫毒身;勿轻小人,小人贼国。”许名奎引古代奇书《县令箴》云:“蜂虿之微,犹能害物;勿轻小道,大车可复。”此书可能早于似丘处机作品《关尹子》。
〈俭之忍第四十六〉提出:“以俭治身,则无忧;以俭治家,则无求。”老子以俭为“三宝次项,影响《易·否卦·象传》“君子以俭德辟(避)难,不可荣以禄。”这劝人勿追求荣禄,我认为高官仍可实践俭德,高度富裕的社会不必强调节俭。
〈骄之忍第五十〉抄袭老子言“金玉满堂,莫之能守;富贵而骄,自遗其咎。”然后用《战国策》云:“诸侯骄人则失其国,大夫骄人则失其家,魏侯受田子方之教,不敢以富贵而自多。盖恶终之衅,兆于骄夸;死亡之期,定于骄奢。”许名奎又引《说苑·谈丛》“贵不与骄期,骄自来;骄不与亡期,亡自至。”此语浓缩〈敬·慎〉篇段。贵骄亡三部曲重复了〈乐之忍第七〉。“恶终”即是老子所言“强梁者不得其死”或横死,亦同《尚书·洪范》“六极”首项“凶短折”或夭亡。
〈急之忍第五十五〉谓“不知权变,可为太息”,再引葛洪《抱朴子》云:“规行矩步,不可以救火拯溺也。”老子主张“以奇用兵”,奇就是权变。孟子批判“执中无权,犹执一也”,执一等于规行矩步。
〈满之忍第五十八〉云:“月盈则盈,器满则复;一盈一亏,鬼神祸福”。许名奎再引《易·丰卦·录传》、《战国策·秦策》及《孔子家语》,不知后者所载鲁桓公敲器故事沿袭《苟子·宥坐》
〈取之忍第六十〉颂扬竹林七贤之一山涛的廉洁道:“袁毅之丝不充巨源(山涛)之机杼,将他比拟婉拒陶侃之子赠米的王修龄,和暮夜谢绝王密送金的东汉人杨震。可惜世俗常因嵇康〈舆山巨源绝交书〉而知山涛,甚至不知嵇康向他托孤。
〈乞之忍第六十二〉用老庄口吻说“取足而已,安穷养恬,”再引《庄子·缮性》及陶潜诗“安贫守贱者,自古有黔娄”。但是许名奎未采庄子智恬交相养意。
〈失之忍第六十四〉云:“自古达人,何心得失!子文三已,下惠三黜。二人泰然,曾无愠色。”许名奎引《鲁论》叙述令尹子文与展禽四度遭受罢免而不怨忿的故事。《庄子》也甚欣赏柳下惠人格,但是未提令尹子文。许名奎又说:“盖有得有失者,物之常理。患得患失者,目之为鄙。塞翁失马,祸兮福倚。得丧荣辱,奚足介意!”许氏引《鲁论》“患得患失”典故、《淮南子》“塞翁失马”寓言及老子箴言“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”,似未知《庄子·人间世》“人道之患”亦剖析患得患失心绪。
〈顽嚚之忍第六十六〉直言“盖凶人之性难以义制,待之以恕则乱,论之以理则叛,示之以弱则侮,怀之以恩则玩。当以禽兽而视之,不与之斗智角力;待其自陷于刑戮,若烟灭而烛息。我则行老子守柔之道,持颜子不辍之德。”许氏再引老子“守柔曰强,即以柔制刚。”
〈不平之忍第六十七〉云:“达人大观,与物不竟。”许名奎善用《诗·大雅·桑柔》“君子实维(洒脱),秉心无竟”和贾谊〈鹏鸟赋〉“达人大观,物无不可”。《诗经》“无竟”可能启迪老聃倡不争。
〈无益之忍第七十〉谓“奇巧废功”且引老子“民多技巧,奇物滋起。”后世却激赏奇物为无价国宝或艺术珍品,“奇”未必“淫”“邪”啊!“功”不必限于实用。
〈苛察之忍第七十一〉征引《孔子家语》警句“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”,仅改“至”成“太”;又用老子“其政察察,其民缺缺”,只改“其”为“斯”。须知《庄子·在宥》也倡宽容,回应〈大宗师〉的“绰”字。许名奎发挥孔老庄三子意道:“古之君子,于有过中求无过,所以天下无怨恶;今之君子,于天过中求有过,使民手足无所措。”这是道德退化观。
〈祸福之忍第七十三〉浓缩老子箴言成八字诀“祸兮福倚,福兮祸伏”,例证以《列子·说符》的寓言云:“白牍之怪,兆为盲目。”然此这寓言的神话式结局“独此人父子有疾皆免,及解围而疾俱复”酷似印度佛经中五百强盗瞎眼复明的神迹。许名奎又洞察“信巫觋者愚”,引用《庄子·应帝王》,神巫季咸一度迷惑列子事。
〈躁进之忍第七十五〉倡“退然养恬”,引《庄子·缮性》智恬相养和以定生慧的修心工夫。
〈特立之忍第十六〉云:“炙手权门,吾恐炭于朝而冰于昏。”许名奎未能征引《庄子·大间世》“朝受命而夕饮冰”和〈达生〉“(张)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,……务知(智)之所无奈何”。许名奎又说“宁为松柏,勿为女萝。女萝失所托而萎恭,松柏傲霜雪而嵯峨。”他引《庄子·让王》的孔子语而忽略〈德充符〉“惟松柏独也在冬夏青青”。
〈勇退之忍第七十七〉“功成而身退,为天之道;知进而不知退,为乾之亢。”征引《老子》、《易·乾·上九象辞》、《左传·昭公三年》,再谓“当退不退,灾害并至。”此句结构似黄老帛书的口头禅“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”。
〈才技之忍第八十〉诃斥“露才扬已,器卑识乏”。许氏只引《孟子》所载盆成括的悲剧,未注出班固〈离骚序〉“今若屈原,露才扬己,竟乎危国群小之间,以离(罹)谗贼”。颜之推《颜氏家训·文章》更否定屈原“露才扬己,显暴君过”。许名奎又抄老子“大辩若讷,大巧若拙”两诡辞,劝人韬光养晦。
〈随时之忍第八十二〉主张“为可为于可为之时,则从;为不可方于不可为之时,则凶。故言行之危逊,视世道之污隆”。他引扬雄〈解嘲文〉且加两句按语,可惜不知《庄子·秋水》“之、哙让而绝,……白公争而灭。……贵贱有时,未可以为常也”。许名奎又云:“苟执方而不变,是不达于时宜”。他引《文中子·周公》“通变之谓道,执方之谓器”。
〈同寅之忍第八十六〉倡“必无贪竞”,朱引道家语。
〈为士之忍第八十七〉倡“不戚戚于贫贱,不汲汲于富贵”,亦未引《庄子》诸篇。
〈为工之忍第八十九〉“不善于斫,血指汗颜”未用老子“代大匠斫者必伤其手”。
〈宾主之忍第九十四〉“为主为宾,无骄无谄”征引《鲁论》而非道家经典。
〈交友之忍第九十六〉“古交如真金百炼而后不改其色,今交如暴流盈涸而不保朝夕”。引孟郊〈审交诗〉而忽略《庄子·山木》“君子之交淡若水,小人之交甘若醴。君子淡以亲,小人一淡以绝。彼无故以合者,则无故以离”。天属、利合的对峙十分精采。可是许名奎所言“淡全甘坏,先哲所戒;势贿谈量,易燠易凉。盖君子之交,慎终如始;小人之交,其名为市”。仅引《礼·表记》“君子之接如水,小人之接如醴;君子淡以成,小人甘以坏”。这显然受〈山木〉沾溉。
〈将帅之忍第九十八〉倡“自古为将,贵于持重;两军对阵,戒于轻动”。但是许名奎只引《扬子》、《三国志》及《左传》而忽略老子“静重”。
(作者系香港中文大学哲学系讲师)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