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中华老子网《老子故里论老子丛书——探源卷》
戴卡琳
《列子·杨朱》篇中有一个杨、墨之间关于“利天下”的对话。墨子的门徒禽子终于承认谁也没有说服谁。他对杨朱的门徒说:“吾不能所以荅子。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，则子言当矣；以吾言问大禹、墨翟，则吾言当矣。”老聃和关尹代表道家的看法，他们所赞成的话到底是什么？是一种极端纵欲主义吗？还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表现？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先要分析战国及两汉文献中对“利”这一概念所进行的讨论。
1.“利”概念的复杂性
古代道家的文献中，有一些概念大家都赞成，比如“道”;有一些概念大家都反对，比如“乱”。对“利”的评价没有那么清楚；它又好又坏。有时这两个对立的评价不好区分。甚至一个作者在同样的一段话里两次用到“利”而它们的价值是对立的。譬如：
“绝圣弃智民利百倍，绝巧弃利盗贼无有”(《老子》第19章)。
“去忧乐喜怒欲利，彼心之情利安以宁”(《管子·内业》)。
在《老子》的话里“民利百倍”很明显是好的，可是他同时也认为应该“弃利”。《管子·内业》的作者反对“利”，同时说“去忧乐喜怒欲利”的人“彼心之情利安以宁。”他们又赞成一种利又反对另外一种利。利的价值不是完全正面的，也不是完全负面的，这取决于利的意义。
虽然不知道作者是否是故意地在一段话中使用两种对立的利，可是在矛盾的说法(paradox)里，这两种利的通用肯定是故意的，比如：“大利不利”(《六韬》)，“利而弗利”(《唐虞之道》)，“利而勿利”(《吕氏春秋》)，“不利之利”(《吕氏春秋》)，“其利不利”(《吕氏春秋》)，“利而不利者”(《荀子》)。“不以利为利”(《大学》)等。《老子》19章的一段话如果翻成这种矛盾说法，大概等于“弃利即利”;《管子·内业》的话就变成“去利者利安。”因为这些思想家，无论是不是道家的，两次使用同样的字，所以“利”的不同意义才特别明显。他们假如用不同的字说“弃货即利”或者“弃利即德”，意思虽然可能比较清楚，可是说服力没有那么强。这些矛盾的特点就是同样的字具有不同的意义，让读者自己动脑筋分别正面与负面的利。
2.“利”概念的两种意义:它的“价值”和“意思”
关于“利”的矛盾说法，表明战国时代已经有人讨论过这个概念的意义了。如果没有人讨论过它也不会突然出现很复杂的矛盾说法。按照英国哲学家Charles Stevenson的研究，一般被看重的概念可以分为两种意义:它的“价值”(emotive meaning动机意义)和它的“意思”(descriptive meaning描写性意义)。不同的讨论方法都围绕着这些意义展开。比如“道”和“乱”，它们的价值意义同样是很重要的，虽然是对立的:前者是正面的，后者是负面的。因此他们的意义比较模糊：不同的人虽然都赞成“道”，可是他们对它的解释可能非常不同。“利”的概念就不然:有赞成也有批评，而且“利”不同的价值跟不同的意思有很密切的关系。矛盾的说法都同时讲到一个正面的和一个负面的“利”。老子、管子和其它的思想家不完全反对“利”，他们认为某一种“利”是好的，另外一种是坏的。“利”不同的意思到底怎样与它不同的价值联系在一起呢？
讨论“利”的古代文献起码可以分四个连贯的意思：1.利的对像(object)和范围(scope),2.利的方向(direction)，3.利的数量(quantity)，4.利的具体内容(content)。
2.1.利的对象与范围
很多学者认为墨家学派百分之百赞成“利”。其实不然:比较早的两篇，即《兼爱上》和《非攻上》，只批评“利”而不赞成它。“子自爱不爱父，故亏父而自利。弟自爱不爱兄，故亏兄而自利。臣自爱不爱君，故亏君而自利。此所谓乱也”(《墨子·兼爱上》)。对这些早期的墨家作者来说，如果利的对象是自己的话，他们就不赞成，因为自利的人都会亏待别人。
可是一般墨家所讨论的利的对象都不是自己而是他人。因此他们对利的评价一般来说很高。它的价值标准不但是“利”的对象（自己或者他人）而且也是它的范围：范围越大，利的价值就越高。《墨子·尚同下》的作者说“爱利家者”已经算不错的了，“爱利国者”更好，而“爱利天下”的人是最好的，因为“利人多功故又大”（《墨子·非攻下》）。
2.2.利的方向
第二种关于“利”的讨论集中于它的方向。有一些作者不但讨论“利谁”（对象）或“利几个人”（范围），而且集中于“利”的动词的不同意思：“与”还是“取”？换句话说“利人”是“有利于人”还是“从人获利”？虽然“利”动词最普遍的意思是“有利于”，可是第二个用法也不能否定。比如《墨子·尚同中》赞成圣王的时代，因为“上有隐事遗利，下得而利之”。《墨子·非乐上》又谴责堕落国君的那种令“万民弗利”的奢侈的生活方式。在这两个段落中“利”很明显是“从它获利”的意思。我想《管子·版法解》说舜“能以所不利，利人。”同时使用了利的两个意思：舜能用他自己不获利的工作于别人带来利。“舜耕历山，陶河滨，渔雷泽，不取其利，以教百姓，百姓举利之。此所谓能以所不利,利人者也。”耕田、钓鱼的短期利益舜都不要，他的劳作是为了教育老百姓，因为这才是真正的长期的利益。“以所不利,利人”的说法已经有矛盾的特色了，我们在第三部分再讨论。
2.3.利的数量
第三种关于“利”的讨论集中于它的数量或多少。既然《墨子·兼爱上》的作者说：“亏父而自利”，他大概认为利的数量是固定的。可以比之于一个蛋糕：如果某一个人拿百分之八十，只剩下百分之二十。儿子越自利，爸爸就越亏损。韩非子的一句话“臣利立而主利灭”(《韩非子·内储说下·六微》)。基于同样的前提：“臣”得到利益就意味着“主”的损失。有的作者不把利的数量看得这么固定，其中包括《墨子·兼爱中》的作者。他说：“夫爱人者人必从而爱之；利人者人必从而利之。”别人和我的利可以一起增多。利不像一块蛋糕而像一部电影：别人得到的享受越多我得到的也越多。《六韬》中有一句话把利比喻成一条船：“若同舟而济，济则皆同其利，败则皆同其害”（《六韬·发启》）。《管子》也表示了同样的意见：“凡人者莫不欲利而恶害。是故与天下同利者天下持之；擅天下之利者天下谋之。天下所谋虽立必隳；天下所持虽高不危。”《管子·版法解》指出国君越跟人民“同利”，他自己获得的利益也越多。按照这些作者的看法，利的数量不是固定的而是不断增加的。
2.4.利的具体内容
在古代文献中第四种关于“利”的讨论集中于它的具体内容：利到底是什么？是“货财”还是“安吉”，是仁义还是“全身”与“保真”？按照葛瑞汉(A.C.Graham)的说法，杨子学说同墨家思想都赞成“利”，但是他们对于什么是真正的利益看法不同。杨朱不反对利而反对墨家对它的理解或解释。对他来说，利不是“财富与权力这类庸俗的推想”而是“身体的活力与健康”(见葛瑞汉：《论道者》，页54-56)。我同意杨子学派的作者有时的确赞成利，比如《吕氏春秋·本生篇》说：“是故圣人之于声色滋味也，利于性则取之，害于性则舍之。”可是我认为杨子学派更多的是反对利，因为它让人放弃“全身”和“保真”：“世之走利，危身伤生，刈颈断头以徇利。”因此杨子学派劝人“重生”而“轻利”（《吕氏春秋·审为》）。
除了墨、杨两家对利的解释以外，还有儒家的。孟子反对梁惠王提到利，因为他认为利的作用是仁义的相反。既然他非常赞成仁义，所以他反对“王必曰利。”他说：“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，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”(《孟子·梁惠王上》)。后来的思想家不一定同意他的看法。王充认为“利有二。有货财之利，有安吉之利。惠王曰：‘何以利吾国’何以知不欲安吉之利而孟子径难以货财之利也”(《论衡·刺孟》)。孟子所谓的老师，子思则认为真正的利益就是仁义：“孟轲问牧民何先。子思曰：‘先利之’。曰‘君子之所以教民，亦有仁义而已矣，何必曰利’。子思曰‘仁义固所以利之也。上不仁则下不得其所；上不义则下乐为乱也。此为不利大矣’”(《孔从子·杂训》)。
3.关于“利”的矛盾
我们如果研究“利”这一概念的复杂性和矛盾，更可以发现其中对立的价值，即正面与负面，主要基于它的两种意思，即利的具体内容(2.4)和它的方向(2.2)。
“国不以利为利”(《大学》)和“知不利之利”(《吕氏春秋·慎行》)的矛盾说法都讲到利的具体内容。作者认为义才是真正的利益。《吕氏春秋》说:“君子计行虑义”而“小人计行期利”，因此只有君子“知不利之利”（《吕氏春秋·慎行》）。上面所引的《老子》19章和《管子·内业》的段落也讲到利的具体内容而不是义。他们所赞成的利是“长生”、“保真”、或“安吉”之类。在《庄子》和《吕氏春秋》两书中的许多杨子学派的故事提到利的时候，也常常集中于它的具体内容。可是为了分析杨朱对“利天下”的看法，我们要转到“利”的第二种意思，即利的方向。
战国与两汉时期关于利的矛盾说法讨论最多的是利的动词不同方向。比如”利而不取利”(《鹖冠子·王鈇》)，“大利不利”（《六韬·发启》），“利而弗利”(《唐虞之道》)，“利而勿利”(《吕氏春秋·贵公》)，“利而不利者”(《荀子·富国》)等。虽然这些说法的内容和背景不同，但它们也有一些共同点。第一，它们都赞成“有利于人”而反对“从人获利”；第二，利的具体内容不是最重要的：可能是物质帮助，如金钱、食物或住房，只要给别人而不是从他人处取。
4.在《孟子》中杨朱对“利天下”的看法
最早提到杨子学说的是孟子。他说：“杨子取为我，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。墨子兼爱，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”（《孟子·尽心上》）。顾颉刚认为，因为“杨朱的时代及其学说，记载甚少”，所以孟子的这句话“是大家最热记的材料。但这话说得太简单，究竟杨朱如何为我，不易明白。”按照他的看法“所谓‘利天下不为’乃是虽利之以天下而犹不肯为。”他称引《韩非子》书中的一句话：“今有人于此，义不入危城，不处军旅，不以天下大利易其胫一毛，世主必从而礼之，贵其智而高其行，以为轻物重生之士也”《韩非子·显学》。顾颉刚认为“他义不入危城，不处军旅，则是反对战争的。他看得生命很重不愿为外物伤其生，故不贪一切的利益。这原是很正当的主张啊!”按照他的看法“‘为我’即是‘轻物重生’，所谓‘利天下不为’乃是虽利之以天下而犹不肯为”（《古史辨》IV，页493-4）。
冯友兰好像完全反对这个看法。他说：“顾颉刚先生以为，孟子为杨朱‘利天下不为’亦应解为‘虽利之以天下而犹不肯为。’但与下文‘墨子兼爱，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’同文异解，似不甚妥。”对孟子来说“利天下”，无论是讲杨子还是墨子的思想，都是“利于天下”或“与天下利”的意思。可是冯友兰也承认同样一个提法不同的人可能有不同的理解。他说：“利之以天下而欲拔一毛，杨朱不为；此乃杨朱之学说；拔其一毛可以利天下，而杨朱不为，乃孟子对于杨朱学说之解释；二者不必同”(《中国哲学史》第1卷，页170)。我想冯友兰说得对，可是顾颉刚也有道理：“利天下”有两个对立的意思，即“给天下利益”与“取天下之利”。孟子虽然没有改杨朱的原文，可是他对这句话的解释却不同。
5.在《列子》中杨朱对“利天下”的看法
在《列子·杨朱》中的一段对话也讨论了两种不同的对于“利天下”的看法。杨朱说：“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，舍国而隐耕。大禹不以一身自利，一体偏枯。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、不与也，悉天下奉一身、不取也。人人不损一毫，人人不利天下，天下治矣。”这段话一般的解释与孟子的解释一样，即伯成子高（代表杨子学派）不愿意“给天下利益”，而大禹（代表墨子学派）却很愿意不自利而“给天下利益”。下面墨子的门人禽子问杨朱：“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，汝为之乎？”杨朱认为这个问题缺乏现实可行性，因为“世固非一毛之所济。”墨子的门人非要杨朱考虑假设的可能性：“假济，为之乎？”“杨子弗应”。杨子的弟子，孟孙阳，帮助他问禽子：“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，若为之乎？”曰：“为之。”孟孙阳曰：“有断若一节得一国，子为之乎？”禽子默然有闲。孟孙阳曰：“一毛微于肌肤，肌肤微于一节，省矣。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，积肌肤以成一节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，柰何轻之乎？”禽子曰：“吾不能所以荅子。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、关尹，则子言当矣；以吾言问大禹、墨翟，则吾言当矣。”
解释这个故事虽然有不少问题，可是它很明显不代表冯友兰所说的“极端纵欲主义”。我认为作者也不站在墨家的立场上：葛瑞汉探讨过这段话虽然属于《杨朱》，但它代表墨子学派的思想（葛瑞汉《列子》页149注释）。我想“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”的“利物”起码也可能是“从物获利”的意思，而“人人不利天下”可能是“大家都不取天下之利。”因为杨子学派担心以物累身，他们不敢从物取利，尤其是从世界上最宝贵的物，即天下中取利。这个解读虽然不一定是唯一的，但也有它的根据。首先，我承认“利天下”常常表示“利于天下”或“与天下利”的意思，可是它偶尔也表示“取天下的利益。”比如《吕氏春秋·恃君》描写“德衰世乱”的情况：“然后天子利天下，国君利国，官长利官。”第二，这个特殊的“利天下”的意思都是负面的，包括在矛盾的说法里。第三，负面的“利天下”常常被看成“有天下”的意思，即享受它的富与爵。譬如《吕氏春秋·重己》说：“今吾生之为我有，而利我亦大矣。论其贵贱，爵为天子，不足以比焉；论其轻重，富有天下，不可以易之。”《淮南子·缪称》也说:尧让天下因为他“不私其利。”《韩非子·五蠹》认为禹让天下因为天下没有给他带来利益。第四，天下常跟其它的财产或属地比。譬如在《杨朱》的对话中用“获万金”和“得一国”的两个例子当“利天下”（即“有天下”）的比喻。所以不肯“利物”的伯成子高很愿意“舍国”。第五，作者认为这些属地都给身体长寿带来威胁。因为对“有天下”的灾难的担忧，杨子学派反对它。譬如墨子问：“予子天下，而杀子之身，子为之乎？”《墨子·贵义》中子华子也问昭厘侯：“左手攫之则右手废，右手攫之则左手废，然而攫之必有天下。君将攫之乎？”昭厘侯当然不为。子华子这样教他“知轻重”（《吕氏春秋·审为》）。这五个例子都证明了伯成子高不愿意“利物”而杨朱劝人“不利天下”很可能是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拥有它具有潜在的危害。我虽然对《列子·杨朱》中对话的解释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，可是我敢说它和冯友兰对《孟子·尽心上》的解释一样，可能有两种不同的解读法。其中一个是杨子学派的立场：“利天下”就是“有天下”，也是对生命最大的威胁。顾颉刚说得有道理：“这原是很正当的主张啊”（《古史辨》IV，页494）！
这些关于“利天下”的双重意义与关于利所有的矛盾说法都证明了“利”这一概念的复杂性和在当时的重要性。道家对它的看法也不完全一致。禽子说老聃和关尹会站在杨子门人的立场。老子的确同意杨朱对“利天下”的反感，因为它也认为不愿意利天下（即:有天下）的人才能真正地“利天下”（即:利于天下）。《老子》10章对“生而不有”的赞成很像《吕氏春秋·贵公》的一句话：“天地大矣：生而弗子，成而弗有。万物皆被其泽得其利，而莫知其所由始。”这就是“利而勿利”的意思。
（作者系比利时鲁汶大学教授）
